青州府地界,文风素盛。功名二字,沉甸甸地压在无数寒窗士子心头,也压在望子成龙的殷切目光里。不知何时起,一种讲究悄然流传于高门深院、寻常巷陌——请一尊文昌塔,供奉于书斋案头,以聚文曲星辉,助益子弟学业精进,金榜题名。
此风愈演愈烈,塔身质地、层数、朝向,皆被赋予了微妙的玄机。坊间流传着种种禁忌,言说此物聚敛文气,却也极易招惹阴阳两界无形之物的注目。供奉得当,是登科青云的阶梯;若稍有差池,则可能引来不可言说之祸。
尤其一句秘传,在极少数深谙此道的老者口中辗转:“塔高非福,过犹不及。文气冲霄处,恐成阴邪窥伺之灯。”这低语如风过隙,却悄然为那些供奉着巍峨文昌塔的书斋,笼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影。
陈砚的名字,在青州府学的季考榜上,总是稳稳地占据着头名。十五岁的少年,眉宇间已褪去稚气,显出几分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锐利。他读书极勤,天分又高,文章锦绣,策论精妙,是先生眼中板上钉钉的来日解元郎。然而,这份令人艳羡的才气,却似乎过早地透支了他的生气。
他面色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苍白,并非病态,却像是长久浸在幽暗书房里,少见阳光的薄瓷。身形也过于清瘦,宽大的月白儒衫穿在身上,空荡荡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他那双眼睛,过于漆黑,过于沉静,看久了,竟会觉得那瞳孔深处似有深潭,幽幽地吸着周遭的光线。
陈家并非大富大贵,却也竭尽所能为这棵“文曲苗子”营造最好的读书环境。书房设在宅院最幽静的东厢,窗明几净,一尘不染。而书桌正中央,最显眼的位置,供奉着一尊文昌塔。
此塔非寻常之物。乃是陈父费尽心思,托人从南边寻来的上好紫檀木所雕,高逾三尺!塔分九层,层叠而上,每一层飞檐斗拱、门窗栏杆都雕刻得精细入微,塔尖更嵌着一颗莹润的小玉珠,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这高度,在这青州城的文昌塔里,绝对是数一数二。
“砚儿,你看这塔可好?”陈父当初安置时,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期盼,“九层紫檀,取‘九重天阙’之意,定能助你文运亨通,直上青云!”
陈砚当时只是淡淡看了一眼,恭敬地应了声“谢父亲”,目光便重新落回摊开的书卷上。那高耸的塔影,沉沉地压在他的书案上,也仿佛无声地压在他的肩头。他并无多少欣喜,只觉得那塔尖的玉珠,看久了,光芒有些刺眼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陈砚的学业越发精进,文章愈发老辣,府学里已无人能出其右。先生抚须赞他“文气沛然,有大家气象”。然而,陈砚身上的“清气”却越来越重。他畏寒,盛夏时节,书房里也极少开窗,偶尔有同窗来访,都觉得他房中温度似乎比外面低上许多。
伺候他的小厮阿福私下里跟老管家嘀咕:“少爷看书的时候,我总觉着…觉着房里不止他一个人似的。有时递茶进去,明明没风,那烛火却猛地一跳,怪瘆人的。”老管家只当是小孩子家胡思乱想,低声呵斥:“不许胡说!少爷是文曲星下凡,自然带着仙气儿!”
变化是悄然发生的。先是陈砚夜间多梦。并非噩梦,却光怪陆离,支离破碎,醒来后只觉精神倦怠,仿佛一夜未曾安眠。接着,他发现自己读书时,专注力似乎不如从前。那些烂熟于心的经义,有时会莫名地在脑海中变得模糊、扭曲,需要耗费更多心神才能抓住。
更细微的是,他发现自己提笔写字时,笔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滞,在纸上留下一个不和谐的墨点,或是笔画末端会带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。这极其细微的异样,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不算什么,但对追求笔笔精到、力透纸背的陈砚来说,却如同心湖投下石子,泛起不安的涟漪。
一日午后,陈砚在书房小憩。窗外蝉鸣聒噪,阳光炽烈。他伏在案上,朦胧间,忽觉一阵难以言喻的阴冷自脊椎骨升起,瞬间蔓延全身。这冷意并非来自外界,倒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。他猛地惊醒,抬头望去。
书房内光线并无变化,那尊高大的紫檀文昌塔依旧静静矗立。然而,就在他抬头的瞬间,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塔身投在对面白墙上的巨大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蠕动了一下。定睛再看时,又只有一片静止的、边缘清晰的深黑。
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。陈砚捂住嘴,强忍着不适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扶着书桌站起来,环顾这间熟悉的书房。窗棂紧闭,空气凝滞,唯有书页被穿堂风拂过的微响——等等,哪来的风?门窗分明都是关着的!
一股寒意,比刚才那阵阴冷更甚,彻底攫住了他。这书房,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了。那高耸的文昌塔,塔尖的玉珠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下,幽幽地反射着一点冷光,像一只窥伺的眼睛。陈砚的心跳,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。
陈砚的父亲陈守仁,是个精明的绸缎商人,虽不通玄理,但儿子近来的细微变化和那日书房中突发的呕吐,终究引起了他的警觉。尤其小厮阿福战战兢兢禀报了书房“烛火无风自动”的怪事后,陈守仁坐不住了。
他想起城中传闻,西街尽头住着一位姓赵的老先生,早年似乎做过游方道士,精通风水堪舆、禳解之术,只是性情孤僻,深居简出,寻常人难以请动。陈守仁救子心切,备下厚礼,亲自登门。
赵先生的家,隐在一条僻静小巷深处,门户低矮,毫不起眼。开门的是个哑仆。陈守仁说明来意,被引入一间光线昏暗、弥漫着淡淡草药和线香味道的堂屋。赵先生须发皆白,身形佝偂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,正对着一盏摇曳的油灯,用枯瘦的手指拨弄着几枚磨得油亮的龟甲铜钱。听闻陈守仁描述儿子陈砚的状况,特别是那尊“九层紫檀文昌塔”时,赵先生浑浊的老眼猛地抬起,精光一闪即逝。
“三尺九层紫檀塔?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,“书桌正中?”他放下铜钱,手指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轻轻敲击着,眉头紧锁,仿佛在回忆什么极不祥的旧事。
“令郎…可是天资聪颖,学业拔群?”赵先生又问,语气凝重。
“正是!犬子砚儿,府学季考连年头名,先生都说他前途无量!”陈守仁连忙回答,语气带着一丝骄傲,随即又转为忧虑,“可近来,总觉得他精神不济,人也越发清减畏寒,前日还在书房莫名呕吐……”
赵先生沉默片刻,长长地、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。他站起身,动作有些迟缓,走到堂屋角落一个蒙尘的旧书架前,费力地抽出一本页面泛黄、边缘卷起的线装册子。他枯瘦的手指在书页上缓慢移动,最终停在某一页。
昏黄的灯光下,陈守仁看到那页纸上画着一尊高塔的简图,旁边是几行潦草的朱砂批注。赵先生指着那图,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:“文昌塔,聚文曲星辉,本为善器。然,物极必反!塔高过尺半,置于书桌正中,便如立起一根‘通天引气柱’。对寻常学子,确能稍聚文气。可若置于天资卓绝、文气本已沛然的少年案头……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转向陈守仁,那眼神让陈守仁心头猛地一沉。
“那便如同在暗夜荒野,燃起一堆最亮的篝火!寻常文气微弱者,如萤火,引不起太大注意。可令郎这等文气冲霄、神思精粹的少年,其光华在‘通天柱’的牵引下,直透阴阳之界!对那些游荡于虚无、渴求‘灵慧之气’以滋养自身的阴邪之物而言……”赵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意味,“这光华,便是无法抗拒的饵食!它们会循光而来,如飞蛾扑火,悄无声息地附着、汲取……”
陈守仁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冷汗涔涔而下!他想起儿子那苍白的脸、畏寒的体质、莫名的倦怠和呕吐…难道,难道竟是家中那尊寄托了无限期望的九层文昌塔,成了招引邪祟的祸源?!他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,声音带着哭腔:“先生!赵先生!救救我儿!求您救救砚儿!”
赵先生合上册子,神情凝重得如同山岳。“事不宜迟。令郎文气被侵扰已非一日,恐邪祟已深附其旁,渐蚀其神。若再拖延,轻则神思溃散,学业尽毁,重则……”后面的话他没说,但那沉重的停顿比任何言语都更可怕。他抓起桌上一只陈旧的褡裢,对陈守仁道:“速引老朽去府上书房!迟恐生变!”
赵先生踏入陈家东厢书房时,正值黄昏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,给室内镀上一层暗淡的金红。那尊三尺高的紫檀文昌塔,在暮色中投下巨大而沉重的阴影,几乎将伏案读书的陈砚整个笼罩其中。
陈砚闻声抬头,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。他刚要起身见礼,赵先生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已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房间,最后死死钉在陈砚身上。他枯瘦的手指在褡裢中急速掐算,口中念念有词,脸色越来越沉。
突然,赵先生猛地一步上前,一把抓住陈砚冰凉的手腕!那触感让陈砚浑身一激灵。老道士的指尖带着一种灼热,飞快地按过他手腕内侧几处穴位。陈砚只觉得一股针刺般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脑门,忍不住闷哼一声。
赵先生松开手,猛地转向陈守仁,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:“快!立刻将令郎带离此屋!去正厅,点最亮的灯!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天亮之前,绝不可踏入此院半步!”
陈守仁被老道士眼中的惊骇吓住了,慌忙去拉儿子。陈砚不明所以,但父亲眼中的恐惧和赵先生严峻的神情让他心头狂跳,顺从地被父亲拽着往外走。
就在陈砚一只脚刚迈出书房门槛的刹那,异变陡生!
书房内,那尊高耸的紫檀文昌塔顶端的玉珠,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点极其刺目的惨绿幽光!与此同时,陈砚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吸力猛地从身后传来,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要将他拖回那片沉重的阴影里!
他踉跄一步,骇然回头——
只见自己刚刚坐过的书案位置,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,竟诡异地扭曲、蠕动起来!一个模糊、稀薄、几乎难以辨清的灰白色人形轮廓,正缓缓从塔身投下的巨大阴影中“站”起!那轮廓没有五官,却清晰地朝着陈砚的方向“转”过了“头”,一种贪婪、怨毒、渴望吞噬一切的冰冷恶意,如同实质的冰锥,瞬间刺穿了陈砚的魂魄!
“啊——!”极致的恐惧让陈砚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!
赵先生须发怒张,猛地从褡裢中抽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古旧桃木剑,剑尖直指那模糊的灰影,厉声喝道:“孽障!还敢作祟!”他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掏出一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,口中咒文急诵如雷!
那灰影被桃木剑的煞气和咒文声波一激,轮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,发出一种无声的、令人牙酸的尖啸!它非但没有退缩,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,那灰白的、烟雾般的“手臂”猛地向前一探,带着刺骨的阴寒,竟是要越过赵先生,直接抓向门口惊骇欲绝的陈砚!
陈守仁亡魂大冒,死命将儿子拖出门外,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书房门!隔着门板,只听见里面传来赵先生急促的咒语、桃木剑破风的锐响,以及某种令人头皮发炸的、仿佛指甲刮擦朽木的嘶嘶声!
陈砚瘫软在父亲怀里,面无血色,浑身抖如筛糠,牙齿咯咯作响。方才那一眼,那灰影带来的纯粹恶意与阴寒,已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深处。父亲陈守仁紧紧抱着儿子,同样面无人色,听着门内传来的恐怖声响,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。
书房内的声响愈发激烈,夹杂着赵先生几声闷哼,似乎受了冲击。那刮擦朽木般的嘶嘶声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尖锐,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同时抓挠着门窗墙壁!门缝下,甚至开始有丝丝缕缕冰冷的、带着腐朽气息的灰色雾气渗出!
陈守仁肝胆俱裂,拖着儿子连滚带爬地远离书房门口,躲到院中月光最亮的地方,仿佛那微弱的光明能带来一丝庇护。陈砚蜷缩在冰冷的青石地上,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、不断渗出灰雾的书房门,巨大的疑问如同冰冷的铁锤,一下下砸在他几乎崩溃的心神上:
为什么?为什么自己寒窗苦读、一心向学换来的锦绣才名,非但不是护身符,反倒成了招引这等恐怖邪物的致命诱饵?!
书房内,赵先生须发戟张,桃木剑舞动如风,带起道道破邪金光,每一次斩击都逼得那灰影厉啸着后退扭曲。然而,那由陈砚精粹文气滋养出的“文魇”极其难缠,它无形无质,又能借那高耸文昌塔聚集的阴气不断凝聚再生,更因被骤然打断“进食”而凶性大发!
灰影猛地膨胀,化作一团翻涌的、带着无数怨毒面孔的灰雾,发出无声的尖啸冲击赵先生的神魂!老道士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,掐诀的手势为之一滞。灰雾趁机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,裹挟着刺骨阴风,直掏他的心口!
千钧一发之际,赵先生眼中精光爆射,不退反进!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滚烫的“真阳涎”混合着精血,“噗”地喷在手中那叠朱砂符箓上!原本暗淡的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金红色光芒!
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!广修万劫,证吾神通!三界内外,惟道独尊!金光速现,覆护真人!急急如律令!”
随着他雷霆般的咒喝,手中染血的符箓无火自燃,化作数十道璀璨夺目的金光火矢,如同流星火雨,带着至阳至刚的破煞之力,狠狠攒射进那团翻涌的灰雾鬼爪之中!
“嗤嗤嗤——!”
如同滚油泼雪!灰雾中爆发出凄厉到非人的惨嚎,无数怨毒面孔瞬间被金光净化、湮灭!那巨大的鬼爪猛地溃散,缩回成最初那个模糊稀薄的灰影,气息萎靡了大半,身上布满了被金光灼穿的孔洞,烟雾般的身形剧烈波动,显然遭受了重创!
赵先生脸色苍白如纸,这一口本命精血损耗极大。但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,左手闪电般从褡裢中扯出一卷乌黑发亮、浸透了雄鸡血和朱砂的墨斗线!他脚踏罡步,身形如穿花蝴蝶,围绕着那尊高耸的文昌塔急速游走!
乌黑的墨线如同灵蛇,被他精准而飞快地弹在塔身周围的地面、墙壁、乃至梁柱之上!线痕纵横交错,瞬间布下一张细密的、散发着浓烈阳煞气息的“天罗地网”,将整个书房的核心区域,连同那尊文昌塔一起,牢牢封锁在内!
那受创的灰影被墨线散发的阳煞之气一逼,如同被烙铁灼烧,发出痛苦的嘶嘶声,本能地想要向唯一的“源头”——陈砚曾坐过的书案位置缩去。然而,墨线结界已成,它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火墙,被狠狠弹回,只能在墨线围成的狭小圈子里疯狂冲撞,激起阵阵黑烟和刺耳的摩擦声,却再也无法突破分毫!
赵先生喘息着,抹去嘴角血迹,眼神冰冷地盯着被困住的灰影。这才是第一步!他真正的目标,是彻底斩断这孽障的根基——那尊摆放错误、已成聚阴引邪之器的九层紫檀文昌塔!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气血。双手再次掐诀,口中咒语转为低沉绵长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这一次,他不再攻击灰影,而是将全部心神与法力,都集中在那尊被墨线困锁的高塔之上!
“赫赫阳阳,日出东方!敕断邪源,复我清光!塔镇文枢,非聚魍魉!星辉归位,邪秽伏藏!”
随着咒语,赵先生并指如剑,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、却异常精纯的金光,隔空点向那文昌塔顶端的玉珠!同时,他脚踏的罡步暗合北斗七星方位,每一步落下,都引动一丝微弱的天地正气,汇聚于指尖。
那塔顶的玉珠,在咒力与正气的冲击下,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!珠内那点原本幽绿的邪光疯狂闪烁,似乎在做最后的抵抗!整个紫檀塔身也随之发出低沉的嗡鸣,塔身上那些精细雕刻的纹路,此刻竟隐隐渗出丝丝缕缕灰黑色的阴寒气息!
赵先生额角青筋暴起,指尖的金光在阴气的侵蚀下明灭不定。他低吼一声,猛地踏出最后一步,指剑金光骤然炽盛!
“破!”
“啵!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,仿佛琉璃破碎。塔顶那颗莹润的玉珠,应声裂开一道细缝!珠内那点惨绿幽光如同被戳破的气泡,瞬间熄灭、消散!与此同时,塔身上渗出的灰黑阴气如同失去了源头,猛地一滞,随即开始丝丝缕缕地溃散、蒸发!
就在玉珠破裂、塔身阴气溃散的瞬间,那被困在墨线罗网中疯狂冲撞的灰影,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,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哀嚎!它那本就稀薄的形体,如同烈日下的残雪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、消融!构成其存在的核心——那些被它窃取的、属于陈砚的精粹文思灵慧之气——化作点点极其微弱的、带着温润书卷气息的白色光点,从它溃散的躯体中逸散出来。
赵先生见状,立刻变换手印,口中咒语转为柔和引导:“灵慧归元,复返本主!敕!”
那些逸散的白色光点,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,穿透了紧闭的门窗,如同归巢的萤火,轻盈地飘向院中蜷缩在地的陈砚,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眉心。
书房内,那灰影彻底消散无踪,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和残留的阴冷。那尊九层紫檀文昌塔依旧矗立着,但塔身黯淡无光,顶端的玉珠布满裂纹,失去了所有灵性,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、甚至有些笨重的木雕。
赵先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,身体晃了晃,扶着旁边的书架才勉强站稳。他脸色灰败,气息微弱,这一番斗法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。
院中,陈砚在那些白色光点没入眉心的瞬间,浑身猛地一颤!仿佛一股清冽甘泉注入了干涸龟裂的河床,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清明感瞬间涤荡全身!长久以来萦绕不去的、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倦怠感,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,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!脑海中那些时常出现的模糊、迟滞感也一扫而空,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、敏锐!他苍白的脸上,第一次由内而外地透出了属于少年的、健康的红晕。
陈守仁看着儿子身上肉眼可见的变化,惊喜交加,老泪纵横,对着书房门连连作揖:“多谢仙师!多谢仙师救命之恩!”
赵先生推开书房门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来。他看了一眼陈砚恢复神采的面容,微微颔首,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欣慰。他走到那尊惹祸的文昌塔前,对惊魂未定的陈守仁沉声道:“此塔材质虽佳,但九层三尺,置于书桌正中,犯了‘孤高引煞’之忌。尤对令郎这等文气精粹之人,更是如同黑夜明灯,专招阴域中渴求灵慧之气的‘文魇’窥伺。此物,万不可再留于书房,更不可置于书桌之上!”
陈守仁连连点头如捣蒜:“是是是!仙师,那…那该如何是好?难道要毁了它?”
赵先生摇摇头:“器物本无过,错在用法。此塔煞气已破,灵性已失,留之无用,反成累赘。可寻一清净之地深埋,或付之一炬,以绝后患。”他目光转向陈砚,语气缓和了些:“至于令郎,灵慧之气已归位,邪秽尽除,只需静养数日,多晒太阳,诵读些养气宁神的篇章,自可恢复如初。学业之道,贵在厚积薄发,心正神清。外物之助,过犹不及,切记,切记。”
陈守仁父子千恩万谢。赵先生摆摆手,拒绝了厚酬,只收了些许药钱,便由哑仆搀扶着,身影消失在巷弄深处的夜色里,如同一位了却尘缘的过客。
九层紫檀塔轰然倾颓,非因材劣,实因位错。那孤悬三尺的塔影,在天才书生精粹文气的辉映下,竟成招引阴域“文魇”的明灯。赵先生以血为引,墨线封魔,终破邪塔,引灵归元。
陈砚体内阴寒尽去,灵台复归清明。病骨支离的苍白褪去,代之以少年蓬勃的血色。书房紧闭的门窗被重新打开,久违的阳光驱散了角落的阴翳与陈腐。
陈守仁亲手将那尊曾寄托无限期望、却也带来无尽惊惧的紫檀塔投入熊熊烈火。火光跳跃,映着他复杂的脸。他终于明白,世间万物,过犹不及。纵是祈愿功名的良善之物,一旦失了分寸,逾越了界限,亦会酿成噬人的祸端。
望子成龙之心,人皆有之。然育才之道,终在因材施教,顺其本心。过度的拔擢与寄托,如同那摆放过高的文昌塔,非但不能托举雏鹰翱翔,反可能成为折翼的樊笼,甚至招致意想不到的灾殃。器物本无过,贵在相宜;人心若有执,则福祸相依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