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牙童趣与尔同行

编辑|八荒奇闻秋实

穿行于波涛汹涌的江面，打捞不幸溺亡在长江中的捞尸人。凡是和死亡有关的行当，一般都会被人们冠以神秘、恐怖、危险的名号，捞尸人一度被认为是往返于阴阳两界的使者，他们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，是否像人们口中那样神秘、充满死亡的禁忌呢？

长江捞尸人

井池沱，位于重庆市江北区鱼嘴镇，是一个天然的回水沱。人在长江淹死后，漂到这里就不再往下漂了。吴廷斌是故事的主人公，1956年出生在鱼嘴镇，他是一名捞尸人，十六七岁入行，至今已经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了，他说河中的尸体如果不及时捞起来，就会漂到河岸边，成为野狗的盘中餐——水里是留不住死人的，人在死亡两天左右，体内的细菌将会大量繁殖，产生的气体使得尸体在水中漂起来，到了水流平缓的地方就会挂在岸边。

井池沱

吴廷斌的工作是捞尸，家也建在河岸边，每天早晨走到院子里，一眼就能望到江面的景象。河里涨水的时候，洪水甚至能淹到他的家门口，上游漂下来的尸体顺着洪水，冲到他家门前也是常有的事。流浪狗经常将尸体的手脚咬断，血肉拖得到处都是。

吴廷斌

鱼嘴镇的旱季常常一两个月不下雨，井水枯涸之后，吴廷斌的生活用水无处可寻，只好到河边取水。河岸边的土地长期和腐蚀接触，泥土中渗透了血液、腐肉以及尸油，吴廷斌取水时的做法是，先将泥土中钻进钻出的蛆虫拨开，再从岸边取水担回去吃。

住房改造之后，他家下面砌了一层高高的水泥台子，站在上面依然可以遥望江面，不过江水再也涨不到他家门前。吴廷斌指着一片废墟介绍道，家里原本的宅基地上原本有两座房子，一所是他父亲的房子，一所是他的房子，他在前后距离不到十米的两所老屋里住了六十年。老屋拆迁之后，吴廷斌在附近租了间房子住，在岸边住的好处就是可以管理他的船，工作也方便。他的妻子，儿子儿媳住在镇上，偶尔回来陪他小住一阵子。

捞尸人

吴廷斌在江面发现漂浮的尸体之后，第一时间会捞起尸体的手臂，通过绳索将尸体与船体相连，报警之后根据警方的要求将尸体拖到指定的地方。吴廷斌的日常工作就是开着船在江面巡逻，见到尸体之后，无论多远都要拖回岸边，慢慢捞起来。尸体的结局就是在警方的协助下，送到殡仪馆火化，如果打捞不及时，河里的环境也会遭到相应的破坏。

绑手腕

长期和办案机关打交道，吴廷斌也渐渐熟悉警方办案的流程，将尸体打捞上岸之后，他们会将尸体翻到正面朝上，分辨尸体的五官、四肢是否齐全。从事捞尸工作的吴廷斌十分苦恼，因为接警的警员不仅会问他死者的五官是否齐全，还会问死者的死因是自杀还是他杀。

浮尸

针对高度腐败的尸体，如果用船只进行拖拽，很可能出现手脚在半途脱落的情况。面对这种特殊情况，吴廷斌只能在江面行动，慢慢将尸体捞上岸用船运走，为了防止尸体缺少部件，吴廷斌还要用薄膜塑料纸将尸体层层包裹。刚入行时期，吴廷斌倒是不害怕尸体，毕竟如果害怕就不会选择干打捞尸体的行当，让他感到苦恼的是尸体里面的蛆，以及飞舞的蝇虫。他家里随处可见的杀虫剂，专门用来对付尸体周围的蚊子。

尸臭洗不掉

对于死亡日期比较近的尸体来说，尸体的腐败程度相对较低，尸体里面的蛆虫相对较少。有些尸体从长江上游一路漂下来，漂流十天八天之后才抵达井水沱，此时尸体的腐败程度已经很高，漂到岸边的时候不用说血肉，连骨头都烂的差不多了。常规手段根本捞不起来这种腐败程度的尸体，如果用力拖拽的话，捞上来的尸体根本不成型，可是面对这种情况，吴廷斌也得硬着头皮捞，脱下背心套在手上包起尸体，上岸之后用薄膜塑料纸包起来。

溺水家属

他经常需要忍受尸体腐败的味道，以及在尸体中钻出的白花花的蛆虫，哪怕再恶心他也得捏着鼻子把尸体捞上来，处理好。有人说这是个积阴德的行业，下辈子将会大富大贵，我们所见到的吴廷斌生活称得上朴素，独居在荒凉河岸边上，皮肤在长期的风吹日晒下变得黑黄。

河岸边捞尸的行当，吴廷斌几乎是自己一个人做起来的，他入行的时候，基本没有什么防护措施，也没有防护的意识，口罩、手套都是稀缺之物，他完全是用自己身体的力量，在河中打捞浮尸。接触到尸体的身体部分，大多数都被尸体中的细菌传染，尤其是长期接触尸水的脚指甲，也早已被腐蚀的溃烂、萎缩，手掌上也时常出现伤口。

长江捞尸人

吴廷斌坚持的捞尸行业，并没有使他大富大贵，相较于进城务工来说，捞尸简直是下下策。他的家人们也经常劝他，不要再坚守这样的行当，吴廷斌也动摇过，可是实在是不忍心，在吴廷斌看来，如果他对上游漂下来的尸体弃之不顾，那么尸体的下场无非是被野狗蚕食。我们从吴廷斌的身上看到了一种悲悯，他担心火葬场来的太晚，尸体腐败污染了河水；他担心上游漂下的无名尸体无人管理，成为野狗果腹的食物。

粗茶淡饭的日子里，吴廷斌用望远镜眺望江面，他回忆起父亲跟他讲的话。他们那时候，只要有水的地方，就会有专门打捞尸体的捞尸人，尤其是抗战时期尸体很多，无人埋葬的尸体只能流落街头，变成各种野生动物的食物。有些老头看不下去，专门将尸体一具具背到附近的坟山，用草席卷起来深埋于野地里，他们做这种事完全出于内心的善意，在他们的观念中，人哪怕生前不体面，死后也要入土为安，只有尘归尘土归土，才算有了一个交代。

吴廷斌的船陪他度过了十五六年的捞尸生涯，现在船体已经十分年久失修，连舱门都在岁月的侵蚀下腐烂，无法阻挡吹进船舱的风雨。十几年里，他对这条船修修补补，舍不得换一条新的船，去年一年里他捞起来四十多具尸体，今年更少，只有三十几具，获得的酬劳也只有万把块钱，除去他生活的成本，勉强能付得起他修船、买油漆的费用。船体需要用油漆与江水隔绝，不然铁质的船身很快就会生锈腐蚀，不出一年就会报废。吴廷斌每年都要给油漆脱落的船底重新刷漆，要雇人帮他把船拖上岸，立起来之后刷好漆再推回江中。

捞尸人

他的船在向我们演示的过程中直接熄火，屡次尝试之后吴廷斌本想请修船的师傅来，考虑再三之后还是放弃了，亲自检查了半天，他觉得是皮带的问题，发动机启动的时候将老旧的皮带扯断，导致船只无法启动，于是拿着拆下来的旧皮带，来到集市上买了条一样的。

吴廷斌在江边生活的几十年中，亲眼目睹着江水中的杂物，从枯枝败叶变成今天的塑料、泡沫等工业垃圾，这片平坦的水域承接了上游漂来的绝大部分废物，铁丝网、破足球、矿泉水瓶全都漂在江面。吴廷斌很自觉地承担起了清理水中渣滓的任务。

清理垃圾

他说附近有水库，人们吃了泡尸体、泡垃圾的水不健康，以前他们在居所附近散养鸭子，那时候河中的浮尸还没人打捞，常常泡到腐烂生蛆，散养的鸭子在河里凫水，吃了尸体中滋生的蛆虫，很快就会死掉。习惯了野生环境的鸭子尚且如此，更何况人呢？

每年的清明节都会有人来到河岸边祭奠，他们的父母、亲人、恋人去世之后尸体不知所踪，吴廷斌帮他们将尸体捞上来，通过警方联系他们前来认领。他们说如果没有吴廷斌，他们亲人的尸体将会永远消失，他们说吴廷斌做的事就是积德。吴廷斌这种近乎自发的行为，一旦开始就没有结束的时候，他永远不会退休，除非有一天再也干不动了就停下。

捞尸人

与其说我们此行是为了揭秘捞尸人的行当，不如说是听一个捞尸人讲他的故事。在他的生活在中，我们没有看到传统捞尸人行当中的禁忌和潜规则，据说在波涛汹涌的河流中捞尸风险很高，捞尸人对前来认领尸体的家属要价也高，捞上来之后还会出现挟尸要价的情况。吴廷斌捞尸是在做善事，远离了复杂的人性，故事中出现的只有吴廷斌、尸体和野狗。

挟尸要价

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？一个近乎文字游戏的说法是，人生的意义就是耗尽一生去寻找人生的意义。世俗带给我们许多枷锁，让我们不停追逐权力、金钱、名声、爱情，似乎从出生开始，我们的人生旅程就已经被安排好，在画好的赛道上朝着同一个目标奔跑。吴廷斌的一生告诉我们，有些人的存在是不拘泥于社会的安排的，他没有顺着时代的洋流走，而是在一方宽阔的江边住了六十年，担起了一方天地的责任，担心河里的水质，担心漂下的尸体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