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韵悦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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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兄弟(十九)~蔡沙弟

admin 141 144

不知道这大门还能在人世间存在多久?只知道它会永远保存在我的记忆里。

武汉重型机床厂的锻造车间,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,你踏进这里,就宛如是走进了地火熊熊的炼狱!

车间房宇很高大,青砖石墙也够厚重,但当你向这边走过来时,就感觉着脚下的地皮在颤动!一点儿不带掺假!尤其是那三吨重的蒸汽锤在干活时,那一下跟着一下的砸击,令人不由自主地就仿佛在跟着它的节奏跳动。

走进车间大门,路的左侧是一座巨大的、足有数百立方米的燃气热处理炉。所有锻造车间锻打出来的成品锻件,最后必须要送进这座炉子里,经过最后一道工序~热处理后,才算正式完成了这件产品。

进行锻件热处理的这座大煤气炉,是锻造车间里所有煤气炉子中的老大。它终日怒吼着从炉体的裂隙处喷射出冒着蓝色火苗的烈焰,向踏进锻造车间的每一个人宣示着不同寻常的威严。

在车间道路的对面,一字排开还有六、七座煤气炉,绵延约有个七、八十米的距离,从每日上班点燃它们开始,它们便一直要咆哮到下班将它们熄灭时止。

真正进到武重厂锻造车间,令人感到分外紧张恐怖的倒不是那座巨大的"热处理"炉,因为那大炉子的炉门终日是关闭的,尽管它在这"煤气炉合奏"中体量最大,但由于炉门关闭,烈焰只能透过炉体的缝隙处少量的窜出,所以并不使人过于紧张。而那另外稍小些的,与我们操作的锤台只有咫尺之遥,终日在我们身边怒吼不止,高温令人窒息,烈焰昡人眼目的煤气炉,才是真正使人感觉阵阵恐惧。

那每座炉子都有个几十立方米。早上上班炉子尚未点燃火时,我们一吨锤生产小组的锻工便将今天要打的第一批锻件~一般都是二、三十公斤左右的圆钢或方钢~抱起扔进炉子里。然后拧开煤气开关,再点燃一团沾上机油的棉纱,稍稍后退几步,将油棉纱扔进炉子里,瞬间炉膛里"呼"地一声暴响,紫兰色的煤气火苗一下子窜至炉门口。我们连忙关上炉门,再将煤气阀门开到最大。炉子熊熊燃烧个约莫三、四十分钟后,我们再上前用手掩住脸面,拉开炉门,观察着里面钢料的燃烧程度~这时,炉膛里面的温度也已达到了峰值。呈现出的是一片晶瑩耀眼,眩人眼目的光亮的白色。那耐火砖的炉壁与钢材几乎已混成为一体。那种几乎纯白晶亮的高温颜色,实际观看的久了,对人眼睛的伤害是很大的。

那时我们不懂。

我不到六十岁时就双眼患上了白内障,做了植入人工晶体的手术,这绝对就是那当初五年多的锻工生涯给我留下的终生纪念。当年我们锻工也发有那种质量很粗糙的工作墨镜,用来保护眼睛。但几乎无人佩戴。在气锤下干起活儿来,汗流如雨,不时就要擦汗,鼻樑上架着墨镜,实在不方便!因此没有哪个锻工戴那玩意儿!

在我们工作的锤台的左边,离汽锤约有个四、五米远处,有一排简陋的,用钢材焊成的铁皮柜子,高约一米五左右,上下两层,并排摞着十个铁制的貯物柜。我来一吨锤生产小组报到的第一天,组长"陈班长"就领我来到这貯物柜跟前,用钥匙打开一个柜门,清空里面的杂物后将钥匙递给我,对我说:小蔡,以后这个小柜子就是你的了。你要是离开我们一吨锤小组,就把钥匙再还给我。

陈班长为什么与我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说话?当时就觉得有点儿怪怪的。我后来才明白过来,他实际上是对我们这次分配到一吨锤小组的这几位复员军人,能否在这里长期扎下根来?是没有一点儿信心的。

接过钥匙。我把柜子里面用抺布抹抹干净,将早上上班时妈妈非要我带上的那只颇象京戏《红灯记》里李玉和使的铝制饭盒、还有我总是挎在肩上的那个军用黄书包塞了进去。再锁上柜门,将钥匙放进口袋里。

过去多少年了啊?但那第一天去锻造车间上班的光景我却清楚记着。

十六岁当兵,十九岁打铁,真是一步一个脚印,象钉子钉进了我的记忆里!

抽烟的人从包里摸出烟点上。互相聊上几句闲天。好多厂里、车间里的大事小情,就是在这里得到的传递。

我们干活时,身后几米开外,在车间道路的另一边,放置有两架马力很大的鼓风机,送出非常强劲的风力,"呼隆呼隆"地吼叫着,直接吹向我们锻工们的后背。

工作服里偶有零星氧化铁皮顺脖领子或工作服的破洞处掉进去,妈吔!尽管烫得你身体骤然一激灵,烫得你呲牙咧嘴,你手上的活路也必须絲毫不乱方寸,这也是当年我们这锻工们用皮肉锻炼出来的一种技艺。

锻工操做规章上是要求我们锻工在打铁时,头上必须要戴上藤条编制的安全帽。但自我干上这行后,我几乎干活时就没戴过。太热,人又高度兴奋紧张,每打完一炉铁,约耗时一小时左右。这一小时里,那汗水流得~真一点儿不夸张~就如同拧开了的水管子似的。在这种状态下,那藤条安全帽虽然重也不重,但顶在头上,绳子还在脖子下面打上结,勒得紧紧的,人就感觉特别压抑,就总觉得是脖子让人给掐住了,喘不上气来。我戴了几天,实在忍受不了。打铁的间歇~去他的哟!我一把拽下安全帽扔到了一边去。"陈班长"见状,立马叫停了干活。他是上海人。用洋泾浜普通话非要我戴上。我也知道他是为了我好。但我说戴上没有办法呼吸,坚决不肯戴。陈班长于是扔下手中工具转身去把独眼车间主任叫来了。王主任东北铁匠出身,到跟前也讲不出什么道理,见我就是不肯戴安全帽,急了,说:是你小子自己坚决不戴的,砸死了可怪不着我们!我说,我自己负责。不怪你们!独眼王主任与陈班长对视一下,他那时也不是个什么正规的主任,手里并无什么权力。我写了一张便条:"是我本人坚决不肯戴安全帽的。砸死砸伤,后果自负。"写完塞到了陈班长手里。

我后来找出一顶旧鸭舌帽干活儿时就戴上~从此武重厂锻造车间一吨锤生产小组打铁的人丛里,就有了我这一号不戴柳条安全帽打铁的人物了。

但我要告诉你们,以上讲得这些都还不是最痛苦的。

蒸汽带来的滚开水尚好忍,上面掉下来的铁镙帽也不足为虑。真正让武重厂锻造车间一吨锤生产小组的锻工们接受考验的,是灼热炽烈火烫的那种高温下的工作环境。

我们锻工发的手套是那种可以一直戴到肘关节的、前面手掌部分是软牛皮的,后面到直肘关节处都是加厚粗帆布的。

我们打铁操作的锤台右侧,离司锤工大约有个几米处,放置有一个铁皮焊制的、长宽约一米大点儿的、盛滿了自来水的大铁盆。

每天上班,先要用水管子将这大铁盆灌滿了水。我们戴好长筒的工作皮手套,来到这水盆边,将双手伸进水里,浸上个两、三分钟,然后再朝着呼呼咆哮的煤气炉走过去,一手护着脸,一手用力拉起那沉重的耐火材料制成的炉门。稍一不慎,眉毛被火焰燎着也是经常的事。

这时通红通红的大钢锭~不论它们是圆形的还是方形的,它们在炉膛的深处都呈现着一种晶亮的白色。我们用很长的铁钩子将铁块钩住拖到炉子门口,再将它拖下来。炉门口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钢板。通红的钢锭"咚"地一下掉在钢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,砸得地皮跟着一颤。我们锻工随即走上前,用大铁钳夾住钢块,朝汽锤锤台拖过去。一吨蒸汽锤的锻件重量~不论圆的、方的、一般都在三十公斤以上。开始时,我们这学徒的,将锻件拖到锤台前约四、五米远的地方,便闪开身子,由老师傅们走上前。老师傅们用一米多长的大铁钳上前将红铁夾牢,双臂、腰胯四肢一起发力,口里"嘿哟"大喝一声,便将通红的钢铁锻件稳稳地甩至锤台之上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潇洒之极,完全是力量与技巧的完美组合。我初当锻工时便被师傅们的这一手绝活儿吸引了。我最初的铁匠生涯可以说就是从练这手将锻件甩上锤台开始的。力气小点儿的锻工师傅们,用的是另一种方法,他们将烧红的钢铁一直拖至锤台跟前,用钳子两边用力夾牢,双臂发力,腰腿配合,也是咀里要"哟嗬"地大喝一声,从胯裆下硬生生地将红铁搬上锤台。两相比较,当然前种姿势就潇洒霸气许多了。但不论哪种姿势,关键之处是要用铁钳将通红的锻件夾牢。刚从炉子里拖出来的通红钢铁,硬度较软。铁钳用力夾住它,一般可以吃住力。只要力气够大,一般也不大容易滑落。但偶尔也有锻工精神不够集中的,或动作不到位的,力气没使够的。结果导致那通红的钢铁块在发力搬上锤台时中途滑落。这是非常之危险的。且不说挨上它就是严重烫伤,仅那几十公斤的钢锭砸在脚上,脚趾头肯定有几个是保不住的了。

当年我十九不足二十。正是生龙活虎的年纪。我从二、三十公斤重的钢铁锭练起~从炉子处拖到锤台几米远近,两臂用力用铁钳夾紧通红铁块,屏气凝神,腰腹一齐用力,口中"唷嗬"一声,借腰力一甩,便稳稳将通红铁块甩上了一米多高的锤台。第一次成功时,心里那叫一个得意!

这活儿后来就几乎是我包下了。练至两三年后,八、九十公斤的红铁我也可以一下甩上锤台稳稳立住。在锻造车间,堪称一绝。后来甚至有些外车间的朋友,也专门跑过来看我这"甩铁功"。

通红的钢铁置于锤台之上,形态各异,锻打时,必须要事先找出各种合适的模具、钳具。

打铁的各种工具都是我们锻工自己做出来的,堆在车间的靠墙角落里。长的短的、大的小的、方的圆的,林林总总,形态各异,堆成小山似的。这每天干活前,挑选干活的工具也是技术话儿。老师傅们看看图纸,再走去堆着的那一大堆各种工具前,扒拉一下,拽出几样夾钳,模具,指挥着我们这些复员军人学徒搬着、抬着往锤台旁一扔,干起活儿来,件件工具都极其合适~这就是技术。我们锻工学徒,当年正是从这认识各种夾钳、模具开始。

我们一吨蒸汽锤小组的锻工们打铁,最惧怕的不是从头顶上一倾如注的滚开水。也不是可能会松动掉下来的大镙帽。甚至那炉子里烧得通红的顽铁我们也不惧怕。我们最怕的就是打铁时那从锻件上迸飞的氧化铁皮。当通红的铁块从炉子里拽出,放至锤台上时,那钢铁上便立即复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氧化铁皮。它又松又脆,却温度极高,气锤砸将下来,钢花四溅,那飞溅的就是氧化铁皮。往往是锻工们在锤台前聚精会神地打着铁,旁边就要站个人拿把扫帚给他扫着锤台上不断落下的氧化铁皮。氧化铁皮从被击打的锻件上一层层地掉下来,层出不穷。可怎么能扫得干净?那被汽锤击碎四处飞溅的氧化铁皮滚烫灼人!子弹一般!那真是考验人啊!不管它踫到身上的哪块地方,那儿就必定是要烫出个大大的水泡。一开始我也象老师傅们那样,干活时将衣领扣子一直扣到脖根处,里面还围上一条大毛巾~严防死守四处飞溅的氧化铁皮。但后来感觉着这么穿戴太憋屈闷人,我当时正十八、九,二十啷当岁,感觉这么穿着体验不出我的风华正茂。我就不想脖子上系毛巾了,领口的扣子也留一两个不扣上…。老师傅们对我说,那样不行的…。我也不以为然。老师傅们笑笑不再言语。但不久,有次干活时一块较大的氧化铁皮从脖领子处掉了进去,硬是从喉节到小肚子处烫出了一长串水泡。数了数,有9个,大的比蚕豆还大。这通痛苦,让我足可以记一辈子了。更有时正干着活儿,这灼人的氧化铁皮从锤台上掉进了下面的皮鞋里。脖领子处尚好防,系条大毛巾,领口扣子扣严实。这脚脖子处可真不好防啊!人骤然烫的恨不得跳起来~但又怎么敢?虽然烫出一溜水泡,你也得手上不乱分寸,咬牙将活儿干完。你要是一个忍不往,扭腰甩胯的一折腾,那非出工伤事故不可!一吨重的气锤可不相信眼泪!我们锻工的工作服口袋里时时都装有清凉油,等一炉子铁打完稍作休息时,脱下衣服,用清凉油在烫出的泡泡上涂抹一下,也就完事。但自此以后,再每当干活时我必是将大毛巾系好,脖领子上的扣子扣得整齐。不用谁再来向你指出什么这样那样的危害性,通红的氧化铁皮在你肚皮上遛达一圈你自己就全明白了。

成长的路上,哪有人事事在身旁指点你。你吃过亏,记住了,你也就成长了。

当年有许多老锻工们说,我们铁匠的肉象狗肉。初时不理解,干上一段日子就懂了。

我们一吨锤的锻工要上锤台打铁了,我们都要将戴着长可及肘的牛皮手套放进水盆里泡上一会儿。再上前用大铁钳夾紧通红的铁块,手与将要锻打的红铁间只隔着这一层帆布手套。手套在水里浸湿是希图它对我们双手的保护时间能延长点儿。但也仅仅是聊胜于无,维持不了多大点的时间,手套便在红铁前冒起阵阵的白雾,很快手套就干透了。手在高温的炙烤下钻心的痛。但这时我们铁匠的双手仍须紧紧地握住钳子,上下左右不停地锻打着面前的红铁…,手上虎口处的肉都几乎要烤熟了,但你也要咬紧牙关一絲不苟地紧握铁钳,在红铁的温度尚未降下来时,完成这一锻件!

车间迎面的墙上,贴着斗大的红字:"革命加拼命!拼命干革命!"

我们锻工在当时,的确是在用肉体,践行着墙上的口号标语!

在我初为锻工~铁匠时,所有的困难于我都不足为惧!但就是干活打铁时,这手掌虎口处,在高温下的炙烤,令我不寒而栗!可以一点不掺假地说,我当年左右两支手掌的虎口处,在几年的铁匠生涯里,天天都要烤出水泡,大的如蚕豆,小的如黄豆。一串串的。每天回到家里,我怕爸爸妈妈看见我手上的水泡心里不好受,我总是盛上饭坐到一边吃去。

记得那时我们经常要打的一种锻件叫做"地脚镙钉"。我们从炉子里把钢料掏出来,它约有五、六十公分长,三、四十公斤重,碗口粗细。我们锻工用铁钳将它夾牢实,为防止铁钳在锻打操作时的滑动,还在铁钳上套上一个小铁环,将铁环用力地退到钳子的尾部,牢牢地锁住铁钳。锻锤反复不停地锤打,我们铁匠就用铁钳夾紧通红的铁料,手虎口处离锻件也不过只有个几公分远近。不停地左右翻动锻打,浸湿的牛皮翻毛手套很快就被烤干了,双手在前的几个手指被红通通的锻铁烤得针刺般的疼痛。我们全神贯注地打铁,任他多痛也要咬牙抗住。五十公分长的红铁块,经过我们不停地锻打,硬生生地要将它锤击拔长到接近两米。当我们将打好的锻件从锤台上拖下来,扔到一旁的地下时,一边喘着粗气,一边怒目瞪着它,心里的确有着一种征服的快意!

中午下班了,我们锻工们走出车间大门,手中拎着饭盒,汇入人流中,去厂门口的食堂吃饭。外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帮打铁的。工作服上上下下尽是大大小小的破洞,脚上那双深腰的翻毛皮鞋,糊满油腻,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。

当了几年锻工,我几乎从来没有穿着上班的工作服回过家!只有一次,我有件要紧的东西拉在家里了,因时间较紧,我停住活儿,穿着工作服,骑上自行车就往家去。不想推门进家妈妈正好在家里,妈妈看见我的模样楞住了,工作服油腻破旧不说,还尽是大大小小的洞眼~真比叫花子的衣裳还不如啊!妈妈知道儿子当铁匠不容易,但这般狼狈的模样也出乎她的意料。我见妈妈要哭,赶紧取了东西拔腿跑出门去。

妈妈在后来的日子里总是对人说:就那一次,我才了解了我儿子干得锻工是份什么样的工作。

那年月买米吃饭是要粮票的。由国家给从事各种职业的人定下口桹标准,再按月发给粮票。我们锻工的粮食定量是每月四十五斤。好象是标准中最高的了!

你以为~国家的粮票是瞎发的!

当年那个锻工工种,别的工厂里咱不知道,武重厂的锻工对人的意志品质确实是有着极大的锻炼。

记得那时看到造反派的小报上有篇文章,说毛主席敬佩的第一位农民英雄,就是他家乡的一个铁匠。我委实当时心里是有几分自豪的。我真心热爱毛主席。他老人家都对铁匠这么尊崇了,我还有什么不安心、不乐意的。我安心打了五年多铁,这也是动力之一。

我们在锤台正面干活时,身后隔着车间通行的那条小路,装有的那两台鼓风机,具体有多大马力我不知道,但那风力的确十分强劲。我们不干活时鼓风机是关着的,本来尽管车间里各种噪音很大,但人与人贴着耳朵讲话还是可以听清的。可是一旦打开了这鼓风机,那互相之间就只有靠手势或眼神来沟通了。那噪声堪称震耳欲聋!就跟有架飞机要在你身边起飞似的。那时锻造车间的工人们几乎个个都是大嗓门,谈很亲近的话时也象吵架似的~将手拢成一个半圆圈,凑到你耳朵跟前扯着吼咙叫喊。你听明白了,冲对方点点头。如要回答,也须照此办理,拢着手围成个半圆,冲着他的耳朵吼叫上一番。现在回忆起那番景象,仍觉着挺有意思。当年老师傅们时常对我说,锻工老了后十个有九个都是聋子。所以这一直在其后的日子里隐隐地令我担心。如今我已老,但耳朵听力仍挺好。看来我就是那个老了时唯一不聋的锻工了。

身后那鼓风机与我们干活的锤台之间是车间里的唯一通道。相距约有个八、九米远。乍一进到我们车间里来参观的人,一般都会被熊熊燃烧的煤气炉和雷霆万钧的大气锤所震摄。他们从我们正在打铁的锻工们的身后,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铁匠打铁,一边小心翼翼的从我们身后走过。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忽略掉那两台正在"呼呼"扇风的鼓风机。当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正在锻锤下干活儿的锻工们时,渐渐走至鼓风机前,巨大的风力突如其来地从身后向他们吹过来,他们大多被风吹着、惊叫着不由自主地朝我们的锤台扑过去。个个吓得花容失色。锻工们锤台前打铁疲累枯燥,偶尔见到这种场景哈哈一笑,也挺解压的。虽已多年过去,但不知为什么?这种小事我却还清楚地记得。

我身子歪在沙发上,微闭双目,竭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自己初当锻工时的记忆。那时刻距今已是那么的久远,但我的天!我又怎么可能将那日子忘记!

钢铁的锤头自重一吨,从上面砸下来到铁砧的行程大约有三米。那每一下锤击的力量起码有个几十吨。巨大的锤头在我们面前几寸许的距离,疾速地上上下下锤击着我们面前的通红锻件,每一下钢铁之间的撞击,在惊心动魄的轰鸣声中,我们工人脚下的地皮便随之一阵颤栗。那种力量与钢铁的较量,带来的心灵与肉体上的震撼,平心而论,也只有在战场上方能体会到了。

气锤与钢铁的强力撞击!火花四溅,蒸气翻腾,大地在脚下颤抖,巨雷在耳畔轰鸣,通红的钢渣如子弹般从你的脸庞划过,流星似的氧化铁皮,沾上衣服就是一个洞眼,掉进脖领里就是一串水泡!沸腾通红的锻铁件象地獄的刀山矗立在你的面前!你要干掉它!征服它!

我沒有上过真正的战場,但这里仿佛就是我梦里出现过的战场!

我就是这么着走进了我生命里的这一页。成为了一名产业工人!一个铁匠!
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