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观吕碧城的创作生涯,有着两重变法。一重是以早年间悠游海外的“域外转向”,以《信芳集》《鸿雪因缘》为代表,特点是“积中驭西,膏润滂沛”“词境之新”前所未有。词这一体裁,无论从结构、用语还是“气质”,都已经有非常成熟的范式,陈陈相因容易,别出机杼则难见佳者。而吕碧城的旧学涵养深厚,一出国门见以雪山、火山等异域的瑰丽风光,自然有前所未闻之“新声”呼之欲出,将旧学新景融合于词作而不显造作。吕碧城的域外词迹其轻灵,每近北宋;或者秾戫,上追南唐,宛如荷上洒水,散为露珠,一一看之,无不圆成。
《吕碧城词笺注(增订本)》,吕碧城著李保民笺注
从1920年至1922年,吕碧城独自前往美国游学。接着在1926年至1933年,她又由美国前往欧洲,并在欧美定居长达8年;在1937年至1940年,吕碧城又进行了第三次海外旅行,游历了欧洲各国超过3年。在那个时代,吕碧城凭借兴趣自主游历世界,而不是作为家庭的附庸或依附于男性的家属。仅凭这一点,她也为女性的活动空间带来了全新的维度。吕碧城将她的境外游记以“漫游”为题名,便可窥见吕碧城自我形塑了一种“漫游者”形象。
《吕碧城集·欧美漫游录》书影
在这长达十余年的欧美环游生活中,吕碧城在瑞士停留最久,这也是她海外文学创作的主要场所和对象。龙榆生在《词学季刊》的创刊号“海外词坛消息”板块中提及:“旌德吕圣因女士长期居住在瑞士,并从事英译佛典。”吴宓也对吕碧城欧美游归后记载异域景物与他乡情怀的《信芳集》颇为青睐。他在《空轩诗话》中赞曰:“《信芳集》作者,自戊辰以来,奠居瑞士日内瓦湖畔,时复出游各国。……以新材料入旧格律,不但描绘景物,又必须表现自我。情意丰融方合。此《信芳集》之所以可称也。”吕碧城在漫游瑞士后的词作中,经历了一个显著的转变。瑞士的自然风光、山川湖泊以及独特的氛围,深深打动了她的心灵,并促使她形成了更为立体的世界观,词学之“境”也随之变得更为宽阔。
吕碧城曾几度登临雪山失败,而成功登顶后曾赋《好事近》一首,有“山灵无愧,有襟怀同洁”之句,颇有张孝祥“表里俱澄澈,悠然心会,妙处难与君说”的气度。在异域的生活与书写中,此日青峰、前番白雪、他时黄土,都无言地契证了吕碧城的山灵感遇,世外因缘。如描写阿尔卑斯雪山的《玲珑玉》中“休愁人间险途,有仙掌、为调玉髓,逶迤填平”之句,颇有李清照《渔家傲》“天接云涛连晓雾,星河欲转千帆舞”的清丽自然,托体高浑,不同于李词的是吕词的词境更为襟抱辽阔,且吕词能以古典的结构,现代的内容,杂揉成一种迥异时人的动人美感。
如上所示,吕碧城的海外词作展现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文化内涵,她的海外新词数量庞大,其中一大部分涉及各种题材,包括描写山水四时风光,如日内瓦湖、孟特如湖、阿尔伯士雪山、白琅克冰山、拿坡里火山等;写名花珍木,如樱花、水仙、牡丹、玉兰、芍药等;描述名胜古迹,如日内瓦铁网桥、巴黎铁塔、意大利罗马城、纽约自由女神铜像等;叙述历史人物,如法国皇后约瑟芬、伦敦公主建格莱、美国影星范伦铁诺等;以及描绘与国际友人的交往,如德国狄斯特尔夫人、美国奥尔伯特夫人等。描写“洋货”的词句更是清新可爱,如《望江南》描写雨鞋“橡屧无声行避雨”。她的词作中所描绘的风景、建筑和人物,不仅仅是古人未曾想象的,即使是与吕碧城同时代的人,如林献堂、梁启超等,也只是以诗歌留下了记录,而没有像吕碧城那样用词笔大量细致地描绘。吕碧城描绘之所长在于,她能善巧地将域外碧蓝的湖海、晶莹的雪山、火红的岩浆以及绚烂的花朵等西方景物与中国的神话与典故相融合,创造出一种新颖壮丽而又不陌生的艺术境界。
吕碧城《晓珠词》书影
她文学创作上的这种异域转向,沈轶刘先生在论“清代妇女之词”,及此有别具只眼的妙论:
无脂粉气而能抗高格者,首推初期之徐灿与末期之吕碧城。然徐灿犹不能脱旧习,吕则陆离炫幻,具炳天烛地之观。其词积中驭西,膏润滂沛,为万籁激越之音。……其人其境,李可仿佛,其词所造,广度与深度,则非李可及。盖经历学养,相去悬殊也。
沈轶刘先生所评“积中驭西,膏润滂沛”绝非虚言,而所谓“广度与深度则非李可及”的说法也有其道理,潘伯鹰曾署名“孤云”,也有妙论谈及吕词长于易安处,正在于碧城之环境与个性:
碧城生于海通之世,游屐及于瀛寰,以视易安,广狭不可同年而语,词中奇丽之观,皆非易安时代所能梦见,……此碧城环境、时代优于易安者,一也。……其英侠之风出于天性,……遂觉晶光剑气发于香口檀心而蔚为异彩,尤于苍凉雄迈之处,读之使人起舞焉。易安纯乎阴柔,碧城则兼有刚气,此碧城个性强于易安者,二也。
沈轶刘与潘伯鹰皆为大家,亦可谓吕碧城知音矣。虽然吕碧城所用的文体与叙事古老且深邃,却不妨碍吕碧城恰如其分地使用其承载新时代的涟漪,正如晚清文人孙宝瑄所说“以新眼观旧书,旧书皆新”。吕碧城的每一个词句、用典,字字都是她内心思想的倾诉,也是对时代变迁的呼应。古代的典故与现代的心事相互交织,形成了一种时代的对话与共鸣,仿若君子清夜弄琴,婉转而深沉;又如以新锦织旧文,流光溢彩,黼黻文章。
《吕碧城诗文笺注》,吕碧城著李保民笺注
中华书局2024年10月出版
吕碧城文学创作另一重变法,则是皈依佛法后的生命转向,以《梵海蠡测》《予之宗教观》《梦雨天花室丛书》《观无量寿佛经释论》为代表,特点是“钩深极奥,穷览圣恉”。完成了“合词人之词与学人之词为一”的清词传统。
吕碧城学佛的机缘,还要追溯到1920年。那一年,吕碧城至京津访友,当时谛闲法师正在北京讲经,她慕名前去拜访。谛闲法师为她开示早年心结:“欠债当还,还了便没事了。既知道还辛苦,以后切不可再欠了。”这番话使得吕碧城对佛教有了初步的兴趣和了解。吕碧城1926年游学欧美,在这期间又与佛教结缘。1930年,吕碧城正式皈依佛教,法名曼智。从吕碧城皈依前后的书信往来中不难发现,吕碧城的皈依佛法不是出于惶恐和迷茫,而是出于一种深刻的人文关怀和对宇宙人生的诸多疑问:“谓地球外无他星球,谓物质外无灵界,真率造物谊能如此简单?”“开人欲知肉体之短生命外,灵魂究竟何往也”。这些问题在她固有的知识结构里面不足以解答,但又困扰着吕碧城,所以她皈依佛教,悉心编译佛经,希望能从中找到破解宇宙人生奥秘的真相。
吕碧城的学佛之路,固然有其善根萌发的因素,但也有当时社会背景与个人的处境因素,使得她不再积极事功与文学,从而回心净信。
吕碧城在《海潮音》期刊上发表《佛教在欧洲之发展》
在当时社会的评价体系中,才女的诗词英姿勃发,无脂粉气,不像是“闺阁中人”所作,成为一种常见的赞美之词,也即所谓“须眉才子所不能道者”。吕碧城“漫把木兰花,认作等闲红紫”的“雄音”,正是被这种叙事所积极肯定的,而吕碧城的成名也正因为英敛之、傅增湘等人基于此种论调的揄扬。可以说,如果没有男性名士的提携,她大放异彩的机会可能要少很多。
时至今日我们应该认识到,追求“无闺阁





